“我为顾到⽇后时局变动不致连累她。没有举行仪式，只写婚书为定：胡兰成张
玲签订终⾝，结为夫妇，愿使岁月静好，现世安稳。”彼时两人都知道胡兰成时时可能亡命天涯，连个婚礼都没办，玲亦无怨言。每每读到此处就
触不已，这十六字在我口中颠来倒去，回味良久，像“嚼着千斤重的橄榄一般”前两句是
玲所拟，是一个女子对男人终⾝的托付；后两句为胡兰成所撰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承诺，旁边写有炎樱为媒证。无论
玲和胡兰成的“惊世之恋”最后的结局如何。单只这一点作为，她就有资格睥睨天下女子。她要的是“签定终⾝，结为夫妇”；她要的是他这个人，而不牵挂其他，甚至时局动
，岁月难静，亦不在念头之內；她要的是“生死契阔，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。”她要的是婚姻本真，世俗坦然，敢作敢当，不囿于流俗。而胡兰成的“岁月静好，现世安稳。”亦是另一种世俗的好，只是不及玲的真。或者，他一开始就不及她真。他不够真，留了一丝空隙，⽇后便可以
⾝离去。她太真，得自己哑口无言，这苦只得自己咽。是如人饮⽔，冷暖自知。玲嫁了，嫁得霁月光明，无牵无碍。寻常女人，没有玲的担当，有的只有薄如纸的一纸青舂时，世事森然
人就范。这份担当，毕竟不是寻常人的担当。女人要学学玲这点——自己担当得住了，别人才可来担当你。他与她也曾有过几⽇安稳静好的岁月。
一⽇清晨，她与胡兰成步行同去美丽园，大西路上树影车声，商店行人，
玲心里喜悦，与他说：“现代的东西纵有千般不是，它到底是我们的，与我们亲。”这话听来，让我心暖如舂。又一⽇午后，天气晴朗。两人去附近马路上走走。
玲穿着一件桃红单旗袍，胡兰成夸她好看，她道：“桃红的颜⾊闻得见香气。”玲穿一双绣有双凤的绣花鞋子，是在静安寺庙会上买的，穿在脚上，线条柔和，胡兰成看了喜
。她知道他喜，所以每次他从南京回来，在房里总是穿这双鞋。玲钱财分明，自己稿费⾼，无须丈夫养活自己，但是依然⾼兴他给自己一些钱，去做了一件自行设计的⽪袄。她心里喜，因为世人都是丈夫给
子钱用，她也要。“能够一个人到问他拿零用钱的程度，那是严格的试验。”胡兰成似乎通过了这个“试验”在生命的某个时刻，我们都是悦愉的，享受着俗世安稳的喜悦。
玲这个人好静，但不是孤⾼到与世隔绝。她好象林黛⽟⾝处贾府，那样的热闹繁华要在⾝边，心里又要有距离，不轻易与人亲，她的静亦是这样的静。玲对人世，好比桃花源里走一遭，到头来，仍是⼲⼲净净的自己。这样一个人偏偏
上的两个男人都是外向的。胡兰成不必说，局势再
都能蔵⾝，泥鳅似的兜手滑，顺手还能攀红附绿，由不得人不服。赖雅更是好玩，与其说他是作家，不如说是一名社会活动家，饶是这样过了气，才情堵了，还不甘寂寞四处走动。情是彻头彻尾没道理，说到底四个字——
格互补。胡兰成对玲真是熨贴，细致到叫人心旌摇曳，他自己出风头却不強拉着她出风头。他知道她静，不
际，即使是南京府政的要人要见，他也能免则免，为之挡驾。在《今生今世》里他写道：“七月间⽇本宇恒君来海上，我说起张玲，他想要识面，我即答不可以招致，往见亦还要先问过她；熊剑东几次说宴请张玲，要我陪同去见她，我都给她谢绝了。我惟介绍了池田，每次他与玲见面，我在一道，都如承大事。”玲自他之前，何曾受过这样的宠。但她是女人，女人就是要宠得哄得。他这样写，小事亦叫人
绵。他太聪明，摸透了玲的七筋八脉，连心也瞧得真真的。所以我信他是着玲的。因是小事亦如承当大事，大事亦能化为小事。彼时，这个人既是你的心尖，又是你的全部，像孙悟空七十二变似地可大可小。读到胡兰成书上的一句话：“所以我在政治上诸般作为，亦终不想移动她。”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电视剧，那女主角凄凄切切地说：“我想做一棵树。一辈子只在一个地方。”
听得令我心悸。能一辈子只在一个地方多好？能一辈子只
一个人多好？且不论胡兰成真心为何，他或许有自己的私心，为了方便自己攀折别的花柳考虑，可他待
玲的方式，是最适合玲生长的。她不是一捧栀子花，即
即活，她是一棵树，
不能被移动，还要
光雨露，男人的，才能枝繁叶茂，灼灼其华。然而，他不过是恣意之人，有名士的逍遥，亦是浪子的恣肆，终究无法给她现世的安稳。
玲余下的岁月虽静，却未必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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